這是一部看完之後五味雜陳、後勁很強的片子。

 

所有的故事都在Billy這一趟「球場之旅」透過回憶、倒敘講完了。以時序來說大致上分為「戰場」、「家庭」以及「球場」三條時間線。類似這樣將時間切割開來的敘事方式,李安的這部新作絕對不是做的最流暢、最花俏、最傑出的,甚至在切換的時間點上也非常好預測,但就像是故事本身反戰意味的濃厚清晰、以及高幀數3D技術拍攝的畫面一樣,都有點太過直接,少了很多隱喻的留白空間。但也是這種躍然於大銀幕之外的直接,才能在最後帶來非常複雜的強烈感受。

 

李安大量使用了從Billy視角,以他望出去的世界為觀點,所以裡頭的每一位主要角色都有對著攝影機(也就是對著主角)講話的大特寫。包括戰爭場面、中場表演的取景,幾乎全部都是由他的雙眼看出去的角度,只看得到那一丁點角落,只看得到表演者的背面,然後跟著關鍵的「引信」切換,神遊至自己的回憶裡。如同最後Billy向球隊老闆點出「沒有局外人能夠理解或體驗到我們的生活」,這樣的拍攝手法本意就是為了讓觀眾可以「親身體驗」Billy的視角,彷彿自己就化身為Billy一樣,看著這個本該是自己熟悉的家鄉,在伊拉克晃了一圈回來,卻變得如此荒謬又醜陋,和自己完全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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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誰改變了呢?是自己?還是家鄉?還是整個世界?

 

最諷刺的就是,其實並不是人變了。Billy或許依然還是原本的那位熱血衝動小子,會為了自己在乎的人腦充血;姊姊依舊是最疼愛自己的那個姊姊;至於世界,或許也只是因為他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角度接觸,事實上世界一直以來都是長的這副德性,如此殘酷,異常扭曲。

 

在別人的國家,打著不知所謂的仗。國家需要你的形象來放放煙火、站在舞台上耍耍猴戲,奸商想用便宜的價格買下「故事版權」來消費「愛國士兵」的英勇形象,對自己從軍生涯感到好奇的老百姓和記者們沒有一位認真的感同身受,你也不能說出任何實話,只能迎合他們說出一些政治正確的台詞,縱使有人對自己表達感激涕零,但那種感謝也只會讓自己覺得莫名其妙,畢竟自己又沒有做出什麼偉大的事情。殺人值得驕傲嗎?我只是看到照顧自己的長官倒地了,這才衝出去想救他,但他還是死在我的懷裡。闖進人家的民宅盤查,搜出一把手槍就把人家從妻小老母面前帶走,值得驕傲嗎?結果在家鄉,腰裡掛著槍,卻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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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lly從頭到尾都是用這種帶著困惑不解又有點膽怯的表情和眼神走完他的「中場休息」。這個短暫的回鄉之旅,等於就是他戰場生涯的「中場休息」。但在他心中的矛盾卻反而不斷地加深。

 

其實故事的主角是不是他也無所謂,他就只是一位普通的年輕士兵。他的同袍,跟他同樣回來接受這一連串「表揚」的人,也多少都變得不太「正常」,不管是被乾冰嚇到、在舞台上淚崩、雖然失聰卻神出鬼沒、面對群眾使出鎖喉功也不當一回事,當然也包括他自己。劇情時序的時間切換當然也都是在那些巨響的情境底下轉換。同樣都是火藥,這裡是歡樂的歌舞表演,但在那裡,卻是出生入死的槍林彈雨。

 

死去的Shroom彷彿已經看破一切悠然,原來Vin Diesel還是會演戲的、精明幹練的Dime嘴巴不饒人但也是調適不錯的老江湖,兩位老鳥一是Billy內心的導師、一是外在的押陣。最後也令人玩味地讓這群滿口垃圾話的士兵轉悠一圈之後,都選擇了回到伊拉克,回到那個「比較安全」的世界。許多帶著批判諷刺美國政府的故事或電影,提到在外的美軍,往往訴諸悲情,明明是帶著優勢軍力和武力干涉他國,但最常說的卻是感性的「帶他們回家」,不過殊不知,最希望他們回家的或許反而是當地的老百姓,因為「這些青少年拿槍打我們,因為我們蓋了學校」。而偏偏這些只會打仗、什麼也不懂就跑去「為他們帶來民主」的阿兵哥們覺得最心安的地方反倒是在戰場上。不論原本從軍的理由是什麼,其實早就已經不重要了甚至原本從軍的理由本來就只是被迫,戰爭畢竟是改變了他們,或許本質依舊,但還是帶來了改變。而這個改變讓他們從歌舞昇平的故鄉落荒而逃,因為這裡沒什麼人真正的在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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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啦隊正妹的勾搭雖然很誇張,但她代表的正是某些以一種「英雄崇拜」看著這些士兵的部分民眾。對她來說,她需要Billy,但她需要的是那個在伊拉克繼續頂著英雄光環、別著勳章榮耀的Billy。看看她聽到Billy那句「我差點就要為你留下來」的試探,臉整個垮了下來,Billy也馬上領悟,眼前這個正妹,或說,這個國家,她不是要自己「平安回家」,她要的只是一個虛假的英雄形象,好讓她所謂的「精神層面」得以滿足。然後,你就去那個炎熱的沙漠死你的吧,我繼續做我的「社區服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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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用了再多黑色幽默去包裝,讓故事不至流於沉悶,甚至還有「賣版權拍電影」的後設令人會心一笑。但這種戳破謊言的直接和犀利,多少都會讓觀眾覺得不太舒服。這絕對不是一部看了心情會好的電影,雖然戰場的慘烈著墨甚少,但世界的殘忍和醜陋卻猶有過之,因為「聖戰士都比家鄉父老還尊敬我們。」,而最後那無解的結局、甚至那群士兵一個回頭又投身回戰場去的複雜和矛盾,也會是觀眾心中一個很難解開的結。但如果這就是李安想要的效果,我想這部電影依然是成功、而且值得一看的。

 

朝聖了最新的拍攝技術,感受跟當初看到《哈比人》系列的特殊規格差不多,許多時候的場面「真實」到就像是在看環球影城的那種真人秀。如果是為了加強「觀眾彷彿就是Billy Lynn」的感受,這技術的運用的確不是只是為了使用而使用,但即使只是觀看普通的版本,相信也一樣能夠為電影帶來的後勁而低迴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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