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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記》一直是古今中外非常喜歡拿來改編的題材,延伸作品雖然多如過江之鯽,但真正忠於原味者極少。今年雖然恰逢猴年,又有《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應景上映,但近年早就有周星馳的大作《西遊:降魔》以及《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上集《大鬧天宮》這兩部比較知名的商業鉅片在前了。

 

在一起去打白骨精之前呢,不妨先回味一下這兩部《西遊記》相關的大成本電影,就先從《西遊:降魔》開始好了。

 

雖然看到周星馳主導可能會以為這片跟之前由劉鎮偉的《大話西遊》兩部曲有關係,實際上也的確有遙遙呼應一丁點致敬的元素,比起《大話西遊》這般雖然好看但卻完全面目全非的改編來說,《西遊:降魔》的改編其實相當高明。本片擷取了原著中鮮少被著重的部分,全部打碎之後再由自己的方式重新詮釋,反而營造出罕見的「看似悖於原著、卻又處處忠於原著」的再造。如果對原著經典有一定的熟悉,自會發現發現它改編的巧妙所在。

 

首先直搗重點,來分析一下舒琪飾演的這位「段小姐」。

 

雖然原作中的觀世音菩薩當然沒有和唐三藏有任何情愛關係,但段小姐所代表的其實正是「觀世音菩薩」

 

原著中,觀世音奉如來之命,蒙如來賜與三個分別叫做緊箍、禁箍和金箍的環以及三篇對應三個箍的咒語,從西天出發到大唐尋找可以來西天取經之人,當然,觀世音挑中了玄奘(玄奘前世是如來佛的二徒弟金蟬子,片中玄奘的師父當然就是暗示如來佛),對應了電影中玄奘因段小姐而真正頓悟進而成為取經人。而原著中觀世音的化身也曾對玄奘說你所講的經只是度不得亡者的小乘佛法,不是真正有用的大乘佛法,類似於電影中段小姐嗆玄奘的驅魔方式根本無用。

 

段小姐的武器「無定飛環」則是和原著中的「金緊禁」三個箍相對應,是由如來佛在派遣觀世音前往中土尋覓取經人的時候所贈。後來,觀世音的化身將緊箍送給唐三藏,再由唐僧騙孫悟空戴在頭上,於是孫悟空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唐僧念緊箍咒;禁箍則在黑風山被觀世音拿來收伏黑熊精並帶回去當守山大神;金箍則是被觀世音拿來收伏了紅孩兒回去當善財童子,而金箍也在這個橋段中展現了可以一分為多的特性,和電影中相仿。電影中無定飛環就只有被玄奘拿來套在皈依後的孫悟空頭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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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姐在電影中分別和沙悟淨、豬悟能和孫悟空都打過架,孫悟空也對段小姐極盡諂媚,最後這三隻妖怪都送了給唐僧做徒弟。原著中,觀世音從西天到大唐的路上分別遇到在流沙河作亂的妖怪以及在荒郊野外為惡的豬剛鬣,他們都先是和觀世音的弟子木吒(也就是哪吒的哥哥)打上一架,由觀世音出面阻止。兩人見到觀世音都是一番訴苦,最後都由觀世音勸善,不再吃人使壞,靜靜等待取經人的到來。途中也經過壓住孫悟空的五行山,孫悟空表示願意修行贖罪,觀世音甚喜,就告訴他取經人經過的時候一定會放你出來,到時候就做他的弟子保護他上西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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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月下段小姐穿著白衣起舞,也正好跟一般觀世音的白衣形象類似。段小姐的手下也剛好對應了觀世音的善財童子、龍女以及守山大神等人的形象。

 

至於兒歌三百首最後變成大日如來真經,或許是在玩書中最後「無字真經」的梗吧。

 

也就是說,貫穿整部《西遊:降魔》的主軸,其實正是原著小說中第八回【我佛造經傳極樂,觀音奉旨上長安】這段觀世音從西天到中土尋找命定的取經人,並且沿途順便幫未來取經人埋下徒弟伏筆的故事。

 

關於片中妖怪的形象,或許是受到後世太多講求「闔家觀賞、老少咸宜」的改編作品影響,不僅讓很多人忘了西遊記是充滿諷刺意味的小說,更導致許多人都忘記了書裡頭其實充斥著各種毫不遮掩的殺戮血腥場面,妖怪的長相也絲毫不可親討喜。

 

許多改編作品中的孫悟空形象英俊挺拔,頂多是臉上毛髮多了些,豬八戒的形象則常常只是個胖子戴上個有些蠢夯的假豬鼻,但事實上原作形容孫悟空的長相是醜陋的雷公孤拐臉、獠牙外露、身材矮小不滿四尺,豬八戒的長相更醜,黑臉短毛、耳如蒲扇、蓮蓬嘴血盆口獠牙鋒利,在鬧市行走若不低頭會嚇死滿街行人,反倒是沙悟淨這個在原作中最沒存在感的的傢伙被改編的頗具份量。雖說他在原作中的形象也是十分醜惡,身長丈二,頂著一頭紅髮,有著一張靛青晦氣色臉,但在電影中的人身卻成了個美男子,原身則成為魚精。那條魚精的形象來自原著中通天河愛吃正太和蘿莉的金魚精(靈感大王),也因此,電影中沙悟淨的背景和現身吃人的橋段都和蘿莉有著莫大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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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管是孫悟空、豬八戒還是沙悟淨,他們三人手上都染滿鮮血。孫悟空雖不吃人,更擁有唐僧認證的「從小修持、咬松嚼柏、一口清氣」,但在取經路途上,三番兩次將強盜滅團,也因此被唐僧逐走數次。回花果山的時候,得知有獵戶來獵捕自己的兒孫,一口氣宰了千餘位獵戶。豬八戒承認自己是「吃人度日」,取經途中看到烏雞國王屍首時也笑說自己以前「常拿此物當飯,吃也吃夠無數」,沙悟淨也是自承「吃人無數」,甚至還將之前吃掉的取經人的九個頭骨串成一條項鍊掛在脖子上,後來那條頭骨項鍊化為唐僧一行人度過沙悟淨地盤流沙河的船。

 

就算不管這三兄弟,光是唐三藏剛出發時遇到的第一群妖怪的場面就夠可怕的了,直接活生生地當著唐僧面將他當時兩位凡人弟子從者給剖腹剜心,剁碎其屍分食,都可以知道西遊記原著其實是非常血腥,妖怪形象也是醜惡無比。

 

關於豬八戒,片中的高家莊宛如人間煉獄,而周星馳在《功夫》之後也再次致敬了《鬼店》。不過原著中豬剛鬣在高家莊除了娶了個老婆之外倒是安分守己,但是高家知道他是妖怪之後還是堅持要將他除去,正才剛好碰上孫悟空和唐僧兩人,但一開始因為孫悟空沒有表明自己是取經人徒弟身分所以還是起了點小爭議,最後當然是孫悟空輕鬆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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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孫悟空的部分,孫悟空在電影中化身為巨大猿猴,連另一部電影《大鬧天宮》都要來上這麼一段,看起來雖然無厘頭,但事實上他在原著的確做過類似的事情。在火燄山「借」芭蕉扇的故事中,最後孫悟空和牛魔王決戰,牛魔王現出了原身,乃是一頭長千丈高八百丈的巨大白牛,孫悟空也在此時現出身高萬丈的原身。

 

孫悟空在電影中嗆聲自己以前是花果山十三太保,原著中孫悟空則是在花果山作威作福的時候和牛魔王、獅駝王等七個妖王結伴為兄弟並因為孫悟空自稱齊天大聖的關係而自封七聖。他又自吹自擂表示自己從南天門砍到蓬萊東路,砍了三天三夜,一眼都沒眨過,自然是在指「大鬧天宮」而言。眼睛很乾則是指他在原著中因為被關在太上老君煉丹爐所染上的眼疾「火眼金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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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原著中孫悟空的確殺傷人命無數,但孫悟空在電影中卻又太過嗜殺又狠絕了些,對如來的恨意也沒有那麼深,原著中孫悟空頂多只是想回到花果山自由自在而已,對鬥法輸給如來而被封印住的感想則一直是「被如來所哄騙」,但隨著取經過程日久,他也漸漸改口為「因為如來法力太高」。電影中也較露骨的顯示出如來佛殘忍的一面,讓孫悟空承受封印法術的痛苦。電影中孫悟空說自己五百年來沒吃過香蕉,原著中如來佛叮囑看守孫悟空的土地公可以讓他饑餐鐵丸,渴飲銅汁,並且由作者旁白「頌揚」這是如來的「慈悲」,也是在反諷如來的假慈悲。

 

五指山在原著中被叫做五行山,原本他只是被壓在山石下,頭和手可以伸出來搖來搖去,電影中巧妙改成和原著中他花果山的老巢「水濂洞」諧音的「水蓮洞」形象,而原著中的水濂洞因為有瀑布蓋住所以一般人找不到,電影中拿來用在世人皆找不到孫悟空被封印在何處,並借用「鏡花水月」來代表,也就是說,原著中的花果山水濂洞形象被拿來和如來佛封印孫悟空的五行山給融合在一起了。

 

而超巨大的如來神掌也解釋了為何孫悟空觔斗雲一翻十萬八千里卻就是不能翻出如來佛的手掌心。順道一提,十萬八千里這個數字剛好也是大唐到西天的距離。而綜觀西遊記全書,孫悟空的觔斗雲速度之快幾乎無人能及,只有後來獅駝洞的大鵬王的飛速贏過他。

 

電影中孫悟空一破封就幹掉了苦力強……我是說那個會用虎爪手的驅魔人。原著中,孫悟空破封之後,第一個被他宰掉的生命剛好也是一頭老虎,那隻老虎還被他剝皮做成裙子穿。天殘腳的話,孫悟空在原著故事後期曾為了嚇唬人而從空中伸出一隻巨大化的腳,踩了一個大腳印;空虛公子的飛劍除了向克勞德致敬之外,也可能是致敬沙悟淨被貶入凡間之後所受的懲罰:七日一次,遭飛劍對穿胸脅百餘下。不過這兩者都有點牽強就是了。

 

《西遊:降魔》帶著周星馳無厘頭的牽強,也不若《大話西遊》那般天然雋永,看似面目全非的改編之下卻處處隱含對原著的純熟理解以及致敬,雖然愛情和佛學主題依舊亂來且和原著相差甚遠,但不得不說是一次很精彩有趣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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