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形人 Loner of Shadow

Christopher Nolan 從不令人失望。

無論你熟不熟悉《奧德賽》，但只要你夠熟悉 Christopher Nolan，就可以輕易地察覺，這是一部屬於 Christopher Nolan 自己的《奧德賽》。

它或許沒那麼「原創」，畢竟故事素材就算是在亞洲文明長大的你我都或許略知一二；他所切入的觀點老實說也沒有那麼的創新，包括了以更加寫實的政治角度去解讀戰爭發生的理由，也從一開始就反覆為了最後的轉折鋪墊，甚至還無可避免的，在拍了這麼多部作品之後，或許也是不小心的開始重複了一點過去的自己，但這些都無損 Christopher Nolan 還是有這份本事，任性的使用 2.5 億美金資本，聚集了豪華的演員陣容，彷彿燃燒生命的實拍以及破天荒全程使用 IMAX 攝影機的霸氣，完成了這一趟有如他自己親身走過一遍 Odysseus 旅程的壯舉，也跟過往的作品一樣，兼具了深厚的商業價值潛力，也具備濃厚的藝術氣息。

他不只是把《奧德賽》拍成了他自己的《奧德賽》；更是把自己給活成了在電影之路上自律苦行的 Odysseus。

只要是對 Christopher Nolan 有所認識，其實一點也不意外，一向文學氣息極重的他會將《奧德賽》重新解構成現在的這個版本，但卻又不斷呼應了這齣史詩神話的本質。他一貫打破時序的敘事方式意外適合《奧德賽》這一闕原本就充滿倒敘和可能屬於殘篇匯聚再不斷傳唱的史詩，甚至把這趟冒險旅途拍成了心理懸疑驚悚片，帶領觀眾從破碎的轉述和故事，一步一步的拼湊出主角 Odysseus 的真實面相，以及最後才揭曉他真正的最大心魔和把序幕當終章在演的戰爭大場面。比起《奧本海默》也是把傳記片當成懸疑解謎片在拍，《奧德賽》從吟遊詩人的「天橋下說書」切入，反倒是更顯自然。

所謂的希臘眾神與怪物，雖然在電影中貌似都以實體存在，但也可以看到 Christopher Nolan 有意的淡化其神性和魔法的色彩，也毫不意外地讓這些神明的形象變得更加像是「落入凡塵」的蓬頭垢面，同時也更加的「意識流」。所有的漂流旅程以及所有發生的一切，其實最後也只剩下 Odysseus 一個人的說詞而已。從只有他一人看得到、只有在夢境出現的女神 Athena，到他不斷吞食可以使人失憶、忘卻現實的蓮花、似有若無的 Calypso 深情誘惑、再到控訴被軍隊劫掠的女巫；這些經歷，本來就完全可以用來比喻精神創傷、心理疾病、服膺誘惑，只是最終我們聽到的、流傳下來的、或者說由 Odysseus 述說的版本，這些都化身為雜揉在虛實之間的神祉、怪物、試煉、亡靈、魔法，就跟《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一樣，就問你想要相信哪一個版本？

不時出現在 Odysseus 幻覺當中的 Athena，其真身最後揭曉只不過是 Troy 城池內的可能是女祭司或一名普通的少女，代表著他對於使用木馬計策屠戮 Troy 的懊悔以及良心不安。而原本代表著智慧的戰爭英雄，最後卻成為了人人恐懼、象徵著文明崩塌的「從海上來的人」，表示從別人的角度上來看，他們就只不過是一群燒殺擄掠的蠻族惡人，甚至用卑劣的謊言，摧毀了人與人之間最單純的信任。這樣的解構方式也讓本該只是這個故事序幕的「木馬屠城」大場面，還是成為了《奧德賽》最後展示的視覺奇觀之一，縱使 Troy 的戰役並非《奧德賽》的主軸，卻還是在 Christopher Nolan 的《奧德賽》中成為了影響 Odysseus 最為深遠的因素，也讓他搖身成為了一名飽受 PTSD摧殘、傷痕累累的戰場老兵。所謂的「回家」之旅，也瞬間變成了一趟心理創傷的療程。

Odysseus 迷路了。或者更精確地說，他的內心迷失了，途中種種的殘酷試煉都只是他的心魔作祟。他看著、甚至可能默許手下濫殺無辜、到處劫掠卻無能為力。他是 Troy 和文明淪陷的兇手、他甚至不想回家、想要逃避罪惡感的侵蝕、他甚至很可能也早就對妻子不忠，只是神話美化成他吃下了失憶蓮花……

其實就跟 Oppenheimer 困在自己對於原子彈殺傷無數人命的罪惡感一樣，這兩者之間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個人非常喜歡 Christopher Nolan 把它安排成整部電影最後揭曉的真相爆點，也喜歡這個解構的方式，但也必須承認，這個觀點確實也不是什麼前所未有的創新洞見，畢竟就連《射鵰英雄傳》的郭靖就曾經對於帶領蒙古西征、沾滿無辜百姓鮮血而感到迷惘過。最後郭靖找到的答案是「為國為民、俠之大者」；Odysseus 或者說 Christopher Nolan 最後所賦予的解方是讓他放下並接受，坦然面對眾神的懲罰才能回到家鄉、為兒子扛下所有罪孽、帶著妻子退隱江湖並繼續贖罪。

至於大家可能最關心的，電影宣傳期間公布的選角策略和實際上果不其然的「解釋」，其實就算是連 2004 年的《特洛伊：木馬屠城》都約略地提到過：Helen 是不是世界第一美人根本無關緊要，她只是一個開戰的藉口，政治利益才是背後的事實，這也是個毫不意外的做法。而對於 Achilles 的傳言老實說也不是沒有這個隱喻的可能，但只要看過整部電影，對於「全希臘最英勇的戰士」這樣的安排，應該也是百分之百可以接受的。

與其說是「政治正確」或 DEI，說不定這根本就只是一場 Nolan 式的幽默。而他的「玩心」，也在本片當中算是獲得了一些解放。《奧德賽》的心理驚悚氛圍和嚴肅壓抑感其實還是非常的強烈和不舒服，但有幾段試煉的拍攝手法，感覺 Christopher Nolan 根本就是把它當作不折不扣的恐怖片在玩，刻意讓 Robert Pattinson 在《天能》的帥氣形象大崩毀也是相當的壞心眼。

但是就讓他玩吧，能夠這樣玩得起的導演實在是已經不多了。

略微可惜的就是 Ludwig Göransson 的配樂。雖然 Christopher Nolan 本來就不可能拍出典型的史詩電影，Ludwig Göransson 當然也不會寫出傳統史詩交響樂，甚至還必須配合意識流的情節，讓音樂變得更加迷幻，甚至恐怖。如果期待他可以寫出類似《神鬼戰士》那樣的磅礡英雄樂章，可能會稍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