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部充滿日本文化底蘊的作品,不僅只是因為它聚焦的對象是「歌舞伎」這項日本傳統技藝,更因為《國寶》的呈現方式也充滿了日式的內斂含蓄、一絲不苟,而有趣的是,像舞台劇一樣浮誇的演技和表達方式,雖然個人覺得也不失為一種風格,但也往往是日本電影為人所詬病或訕笑的特色。
雖然片長近三個小時,本片的類型也的確是屬於文藝劇情,節奏也不慍不火,但《國寶》很神奇的不會令人感到沉悶,人物和事件都相當鮮活,發展流暢。其中當然有些可以預見的衝突,例如「外來者弟子比嫡系親兒子更有天分」、「亦敵亦友的相互扶持和競爭」、「為達目標不惜一切手段」等等情節,都是這類型文化職人劇常見的設計,但《國寶》卻也試圖淡化一些「想當然耳」的橋段,讓劇中人物並沒有做出真的太過火的舉動,卻也使得他們的命運更顯揪心,也更能累積出更加「不是滋味」的複雜。比方出現兩次的「這時候發火才比較有趣吧?」這當然不是說他們心裡不生氣,但也反映出了他們內心也都早就深知了這個結果。「嚴師兼嚴父欣賞弟子、忽略親生兒子或者對兒子過度嚴厲」的矛盾其實也不如預期中的「明顯」,作為師父和背負名聲的達人「花井半二郎」,其實指導起兩位年輕後進都是一樣的嚴格且毫無保留;而他心中的悔恨也只能透過臨死前呼喚許久未見的兒子姓名來側面表達。
也因為比較內斂的呈現方式,以及時間跨越的幅度之大,要改編塞進來的事件之多,多少會令人反而搞不太懂主角喜久雄所謂的「和惡魔的交易」、最後女兒控訴的「你是犧牲了多少人才達到今天」以及他自己本身對於這項傳統技藝的熱愛、想要達到巔峰之境的心境描寫和過程,都是採取比較隱晦和側寫的方式,可能用一兩段簡潔的戲來描繪過去。比如坐在轎上微笑,眼中直視著前方,完全無視女兒在一旁的呼叫、在得不到自己真正喜歡的人之後,對女性的利用態度,但的確反倒是看不太出來他本身對於技藝的投入和奉獻到何種地步。
反倒是曾經無法接受失敗而逃離的俊介,即便內心對於歌舞伎仍舊懷有憤恨,但卻反而貫徹了在台上燃燒自己,綻放最後光芒的心願,喜久雄也甘願飾演旁襯,為好友實現這個魔幻時刻。有一度還真以為喜久雄手上的是真刀,兩人說好了要直接在台上為以後不能再上台表演、不甘飽受病痛折磨的俊介送終。
少了激動吶喊,少了囉嗦說教,甚至人物的內心情感和部分設定也沒有明確的表達出來,必須透過仔細地咀嚼回想才能夠理出更多的蛛絲馬跡,《國寶》沒有一般日式電影或日劇的慣用手法,但卻表達出更深厚一層的文化底蘊,讓即便看完電影仍然可能看不懂歌舞伎這項藝術醍醐味之所在的觀眾,也能夠透過如詩如畫的攝影、和現實相互呼應的歌舞伎表演,體會到匠人們不用嘴巴說出來,但背後卻澎拜不已的劇力萬鈞。

說起來,片中所呈上的幾項經典歌舞伎表演劇碼,幾乎無一不與「死亡」有關。最後不是為了理想自盡,就是傾盡所有到死,就如同這些在台上燃燒生命的藝術家一樣。
當然硬要挑剔的話,《國寶》還是有些小問題,例如時間跨度的關係,導致改編上的困難,灑出來的伏筆不見得都有完美回收,編年史的呈現、動不動突然就是數年過去,應該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選擇,但也有點難以擺脫流水帳和每一段的割裂感,尤其是後半的趕戲速度有點略快, 喜久雄的喪志和低谷來去匆匆, 但為了將片長盡力壓縮在一般人比較可以接受的三小時內,可能也是一種妥協的盡力。

究竟喜久雄追求的是什麼?片中僅以三四次穿插類似雪花紛飛的光影來表達,有點像是《奧本海默》不時以一些粒子電波、無可名狀的畫面來呈現奧本海默異於常人的腦袋瓜,可能窮盡一生追求在台上看見「美麗絕景」的喜久雄,想看見的大概是父親當年用生命訴說的那個雪夜,父親死亡的身影和當下,那是個永遠的烙印,永遠的目標,而他的表演也都是這一路上所有遇過的人事物所累積 。更或許,就像他在接受記者訪問時所說,可能連他自己也很難說得清楚吧。
